秘密
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赝品。
嘴里全是泡沫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体面。但体面也不是我当下最关心的东西。
我有一个秘密。
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在那里,像一样东西,占据着空间。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不是文学意义上的重量,是一种很具体的感觉,像冬天穿了太多层衣服,哪里都不对劲,但你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件该脱掉。
我时常观察别人。
我的同事,上周在午饭时跟我们讲他大学挂了四门课差点没毕业。他讲的时候在笑,别人也在笑。空气还是空气。筷子还是筷子。什么都没有改变。我坐在那里嚼我的西红柿炒蛋,心想,有些人活着就是比较轻松的。他们的秘密拿出来是个笑话,我的拿出来是个事故。
这么想可能不太公平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秘密是最重的那个。心理学大概有个名字来形容这种倾向,什么偏差,什么效应。但知道名字没有用。就像你知道你得的是流感而不是“嗓子疼加浑身难受”,你不会因此少难受一点。
有时候我会想象说出来。
场景通常是这样的:我坐在某个地方,对面有一个人或者很多人,我开口,声音平稳,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。然后——然后就没有了。我的想象力在这里断裂。不是我想不出后果,恰恰相反,我想得太清楚。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会多一层东西。我会从“正常人”变成“那种人”。名字后面永远拖着一个括号。
(你知道的,就是那种括号。)
但也有一些时刻,通常是凌晨三点,或者某个特别普通的下午,比如现在,我会产生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,想对着所有人大声说出来。不是因为勇敢。是因为累了。保守秘密是一项体力劳动。持续的,重复性极强的,没有加班费的体力劳动。我已经在精神上交了几百封辞职信。没有一封被批准。
转念一想,那种冲动持续了几秒。跟打喷嚏差不多。
然后就过去了。
于是我选了第三条路——什么也不做。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,这句话很适合印在畅销书封面上,配一张模糊的海边日落。但实际体验中它不是这样的。它是站在路中间,两边都能走,然后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开始想这双鞋是不是该换了。不是麻木。是一种极其精确的、对无关紧要之事的关注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闹钟响。起床。刷牙。出门。坐地铁的时候有个小孩一直在踢我的裤脚,他妈妈在看手机。到了公司,打开电脑,回邮件。同事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,我说还没想好。中午吃了一份黄焖鸡米饭,米饭有点硬。下午开了一个没有必要的会。下班。回家。坐在沙发上。
炸弹还在。
没有响。也没有变小。就是在那里。
快递到了。三天前买的一双拖鞋。灰色的。我拆了快递,试了试。大小合适。
我想,好吧。今天也算是有一件事顺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