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苦
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忍受游戏。
不是享受,是忍受。林克在攀爬着海拉鲁大陆的某个悬崖,视野一转就能看到壮阔的风景,而我的拇指在摇杆上做着机械运动,脑子里想的是:这个神庙解完还有多少个。那种感觉不是厌烦,厌烦好歹还算一种态度;而是更接近于坐在牙科诊所等叫号。你知道这件事终归会过去的。你只是在等它过去。
于是我按了HOME键,退出游戏,盯着Switch的主界面看了大概几秒钟。
这几秒钟足够做很多事。比如确认自己对列表里每一个图标都不想点进去。比如感受到一种弥散的、低烈度的恶心,像胃里有人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了。我把机器扣上,放到一边。动作很平静,像一个已经接受判决的人在整理自己的领带。
萨特那本《存在与虚无》买了几个月,看了四十七页,其中有三十页是在不同的下午重复翻开又合上的同一章。他说人是被抛入自由之中的。好,但他没说被抛入之后,发现自由这片旷野上什么都没长,该怎么办。(公平地讲他可能后面说了,我没看到那里。)书签始终夹在同一个位置,已经形成了一道压痕,像个永久性的伤疤。很小的伤疤。不值得注意的那种。
音乐也不行了。R&B曾经对我有效,那些潮湿的、被混响泡软了的声线,一度能在胸腔里引发某种共振。现在我戴上耳机,播放列表自动滚动,歌手们轮流唱着关于爱、失去、深夜的故事,我听见的是声波。准确地说,是空气的有规律震动。
这种时候心理学提供了一个词叫“快感缺失”,anhedonia。听着很专业,很有分量,好像你的痛苦被赋予了一个拉丁语的学名,就获得了某种合法性。但我显然不是抑郁症。我能吃能睡(虽然睡眠质量一般),我准时上班,按时交周报,在微信里回复“好的收到”时甚至还能加一个句号以表周全。一个抑郁症患者不会在乎句号的。大概。
那这到底是什么。
我花了一些时间试图搞清楚自己在烦忧什么。就像你打开冰箱,确信自己饿了,却对着一冰箱的食物说不出想吃哪个。不是都不好吃。是你的饥饿本身出了问题。它不是指向任何具体事物的匮乏,它就是匮乏。佛教管这个叫行苦,说存在本身自带一层底噪般的不满足。这个说法很精准,精准到让人恼火,因为它等于告诉你——对,就这样,没有办法。
有的时候我想过自杀。
但那个念头每次出现的方式都很敷衍。不是戏剧性地站在天台边上被风吹乱头发,更像你坐在马桶上刷手机时突然冒出一句“要不就算了吧”,然后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外卖优惠通知,念头就散了。它太轻了。轻到你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想法,还是只是神经末梢的一次随机放电。
比起死,我更倾向于一个更温和也更不可能的方案:从未来过。不是消失——消失意味着先存在再被擦除,有个过程,有痕迹要处理,还得担心社交账号怎么办——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么一个人。世界的方程式里少一个变量,不影响运算。很干净。
但这也只是想想。
因为你正在想这些的时候,肚子会叫。或者快递到了。或者马桶水箱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。身体和日常拥有一种钝感的霸权,它们不允许你把虚无主义贯彻到底。你可以觉得一切毫无意义,但你还是会在外卖app上纠结选哪家。这就是人类处境里最寒酸的部分:你的存在危机永远打不过你的胃。
所以我等待。不是等待什么具体的东西,不是等一个人、一份工作、一次机遇。是等一种时刻。偶尔发生的,没有来由的,某个瞬间现实的质地突然变了:可能是黄昏时一片云的形状,可能是某首歌的某个转音突然穿过了那层隔膜,可能是半夜醒来发现月光落在地板上,你说不出为什么,但就是在那一秒觉得活着这件事可以被接受。
就那么一秒。然后它走了,世界恢复原样。
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。Grace,恩典——这个词太大了。顿悟——太佛了。通灵——太神棍了。可能就是大脑偶尔分泌了一点什么,奖励你没有放弃。很生理性的一件事。
但我确实是为了那一秒在撑着。
这件事说出来既不壮烈也不凄美,甚至有点可笑。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,不是因为相信前方有绿洲,只是因为上次走的时候,有一滴露水恰好落在了他嘴唇上。
就这样。
他继续走。不是勇敢,不是坚强。只是还在走。